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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潇潇露嘴脸,易青娥惊觉,那个默默守护自己的人,从来都是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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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,部分图片,非真实图像,仅用于叙事呈现,请知悉

一九九七年的城南筒子楼,纺织厂的女工们踩着缝纫机讨生活。

易青娥离了婚,一个人扛着蛇皮袋搬进那间朝北的小屋,墙皮往下掉,日子往前熬。

她不靠谁也不欠谁,缝衣服补裤子,手上有茧子,心里有分寸。

封潇潇穿着白衬衫从楼梯上走下来,笑得温温柔柔,像电影里走出来的人。

他替她撑伞,替她缴药费,替她挡大火,每件事都做得体体面面。

整栋楼都说易青娥走了运,碰上个好人。

可那个修自行车的周瘸子,手上总缠着脏兮兮的绷带,蹲在巷口一声不响。

他做了三次,一次都没吭声。

封潇潇站在人前接下了所有感激,周远推着破三轮车退进了暗处。

易青娥捧着那颗滚烫的心端给错的人,还差一点把那间安身立命的小屋也拱手送出去。

直到她在垃圾桶里翻出带血的纱布和空药瓶,直到她在那把断伞的木柄上摸到自己描的红字。

她才看见,她眼瞎了一年多的,到底是谁。

01

一九九七年的夏天,易青娥搬进城南筒子楼那天,太阳毒得像要把柏油路面烤化了。

她扛着两个蛇皮袋,胳膊底下夹着一卷凉席,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,后背的碎花衬衫湿了个透。

楼道口蹲着个老太太,摇着蒲扇上下打量她,嘴里念叨着:“又来个受苦的。”

易青娥没搭腔,拎着东西往楼上走。

楼梯窄得只能走一个人,扶手锈迹斑斑,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,像随时要散架似的。

她租的那间在二楼拐角,朝北,一年四季见不着太阳。

屋里就一张木板床,一个掉了漆的脸盆架,墙角的墙皮泛着潮,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。

易青娥把东西往地上一撂,站在窗户前往外瞅了一眼,楼下是个死胡同,堆着几辆破自行车,墙根底下长着一丛丛野草。

她叹了口气,转身开始收拾屋子,拿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,又在窗台上搁了一个玻璃瓶,插了两根路边摘的狗尾巴草。

易青娥那年二十六岁,刚离了婚。

前夫叫赵志强,县城供销社的会计,看着人模人样的,骨子里却是个烂赌鬼。

结婚三年,他把家里那点积蓄输了个精光,还偷了易青娥陪嫁的金镯子去抵债。

易青娥找他理论,他扬手就是一巴掌,打得她耳膜嗡嗡响了三天。

她没哭没闹,第二天就去了民政局,把婚离了。

娘家回了半个月,嫂子脸色越来越不好看,摔碗摔盆的话她听得懂。

易青娥也不赖着,托了在纺织厂做工的表姐帮忙,在城南找了这份工作,又租了这间屋子。

她想得明白,日子再难也是自己一个人的,不用看谁的脸色。

纺织厂在城南郊外,是一大片灰扑扑的厂房,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白烟。

易青娥干的活是落纱,就是把纺好的纱锭从机器上卸下来,再换上空的筒管。

听着简单,可一天要站十二个小时,手脚不停,一个班下来腿肿得像发面馒头,十个手指头被纱线勒出一道道血口子。

车间里棉絮乱飞,戴着口罩也呛得直咳嗽,回到家里擤出的鼻涕都是白乎乎的。

可易青娥不怕,她身子骨结实,能吃苦,工友们喊她“铁娘子”,她听了只是笑笑。

日子就这么过着,白天在车间里流汗,晚上回到筒子楼里洗衣裳做饭。

楼里住着形形色色的人,有一楼的刘太婆,七十多了,一个人住,耳朵有点背,说话嗓门大得像铜锣。

有三楼的王姐,做布料生意,男人常年在外跑供销,她一个人带着个五岁的儿子,风风火火的,嘴上总叼着根烟。

还有四楼的张大爷,退休工人,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搬个马扎坐在楼道口听收音机,评书听得入了迷,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。

一楼拐角还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,摊主叫周远。

周远是楼里最不起眼的人,黑瘦黑瘦的,个头不高,看着也就一米七出头。

他左手有残疾,手腕往上的地方有一道很深的疤,据说是小时候被机器碾的,手指伸不直,干不了重活,就在这巷口修自行车糊口。

摊子简陋得很,就一辆破三轮车,上面挂着几条旧车胎,地上铺了块油布,散着扳手钳子胶水什么的。

他一年到头穿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,袖子上全是油渍,头发长了也不理,耷拉在额头上,把半张脸都遮住了。

周远不爱说话,不修车的时候就蹲在三轮车旁边抽烟,一根接一根,烟雾缭绕的,谁也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。

楼里的人提起他,也就一句“补胎的那个”,多了也说不出什么来。

易青娥搬来头半个月,都没正眼瞧过他,两人唯一的交集,就是她晾在走廊上的衣裳被风刮到楼下,正掉在他三轮车旁边,他捡起来放在楼梯扶手上,一句话没留就走了。

筒子楼里的生活磨人,也磨出了一套生存的门道。

易青娥白天在厂里上工,晚上回来就用缝纫机给街坊四邻缝改衣裳挣点零用。

那是她离婚时从前夫家搬出来的唯一值钱的东西,一台老式飞人牌缝纫机,踏板踩起来嘎吱嘎吱响,可做出来的活计板正。

改个裤脚收五毛,做件睡衣收两块,活不多,但油盐酱醋的钱够了。

她干活仔细,手头利索,左邻右舍都乐意找她,日子久了,倒也攒下了一点人缘。

那天是周四的傍晚,天还没黑透,西边的天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。

易青娥端着一大盆洗过衣裳的脏水要去楼道那头的水房倒掉,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短袖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。

走到二楼楼梯口时,正撞上一个男人从楼上下来。

男人穿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上面,露出干净的手腕,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手表,皮质的表带擦得锃亮。

他胳膊弯里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,三七分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额头光洁,鼻梁高挺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天生带着三分笑意。

易青娥没刹住脚,盆里的水晃出来了一点,溅在了男人的鞋面上。

那是一双擦得油亮的黑色三接头皮鞋,一看就不便宜。

她赶紧把盆往回撤,嘴里说着:“对不住对不住,我没留神。”

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鞋,又抬起头看她,没恼,反而往墙边一让,笑着说:“没事,师傅,您先走。”

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,带着点本地口音,眼神很亮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,显得格外和气。

易青娥愣了愣,点了点头,端着盆从他身边挤过去。

水房里倒完水,她直起腰时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,正看见那个白衬衫的男人走出楼道口。

他走路的样子也好看,腰背挺直,步子不紧不慢的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巷口修车摊上的周远正蹲在地上拆链条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继续干活。

易青娥收回视线,端着空盆回了屋,心里却没来由地跳了好几下。

第二天她跟王姐闲聊时才知道,那人是封潇潇,城南服装辅料厂的销售副科长,来楼里是找王姐谈布料生意的。

王姐叼着烟,一边抖布料一边说:“人家封副科长,家里是做买卖的,爹在解放路开了间铺子,卖毛线纽扣那些,条件好着呢,也不知道多少人巴巴地想跟他处对象,他一个都看不上。”

易青娥笑了笑,低头扯着手里的线头,没再接话。

可那天晚上她躺在那张窄木板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窗户外面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影子。
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个白衬衫的身影,还有那句温温和和的“您先走”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,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

易青娥你瞎想什么呢,人家什么人,你又是什么人。

可心里那股子别扭又甜丝丝的感觉,就是压不下去。

日子还是照旧过。

易青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在楼道口的面摊上买一个馒头,边走边吃,赶去厂里上工。

下午下了班回来,洗把脸就开始搬出缝纫机做活,一坐就坐到半夜。

筒子楼里的夜晚是嘈杂的,四楼的夫妻吵架,三楼的收音机放戏曲,对门的刘太婆打呼噜声穿过薄墙板传过来,像拉风箱似的。

易青娥就在这噪音里踩着缝纫机,踏板吱呀吱呀地响,针脚密密匝匝地织下去。

偶尔她会停下活,透过窗户往楼下看一眼。

巷口的路灯底下,周远还在修车,黄色的灯泡挂在一根竹竿上,晃悠悠的,飞蛾绕着灯罩扑棱翅膀。

他弓着腰,一手按着车圈,一手拿扳手拧螺丝,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是做什么了不起的事。

易青娥看了一会儿就收回视线,继续踩她的缝纫机。

有一回她下楼打水,正碰上刘太婆跟周远说话。

说是说话,其实就是刘太婆一个人在那儿唠叨,周远蹲在地上补胎,偶尔嗯一声,算回应了。

刘太婆说:“小周啊,你这摊子明年还能摆不?听说这片要拆了盖楼呢。”

周远手里的活没停,闷声道:“不知道。”

刘太婆又说了半天,他也不接话了,老太太觉得没趣,摇着蒲扇走了。

易青娥打完水路过他摊子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

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七零八碎的工具,又看了看他那永远低着的脑袋,忽然觉得这人怪可怜的。

一个人守着个破摊子过日子,没个人说话,手上的伤疤还那么吓人,也不知道是怎么活过来的。

易青娥嘴下向来不饶人,可从来不爱多管闲事。

她拎着水壶上了楼,没说什么。
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,筒子楼里的烟火气熏得人人脸上都挂着点油烟味。

谁也不知道,这平静的日子底下,已经悄悄埋下了一根引线。

02

入秋之后,纺织厂接了一批外贸单子,整个车间连轴转,一天三班倒,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。

易青娥被排在了夜班,从下午四点上到第二天凌晨四点。

夜班比白班更熬人,车间里还是那么嘈杂,可到了后半夜,人就困得眼皮直打架,站着都能打盹。

她靠着喝浓茶硬撑,茶叶是工友老孙从老家带来的,泡出来的水黑得像酱油,苦得直咧嘴,可提神是真提神。

那天晚上下班时,天气就憋着一股子不对劲。

空气又闷又湿,云层压得很低,月亮和星星全被遮住了,天黑得像锅底一样。

易青娥跟工友打了招呼就往家走,身上穿着件薄外套,领口竖起来挡风。

她走得很快,脚下生风,想赶在下雨前回到筒子楼。

可走到城南那条窄巷子时,天终于憋不住了。

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,又急又猛,砸在脸上生疼生疼的。

易青娥赶紧撑开手里的伞,那是一把从厂里捡的旧伞,伞面印着纺织厂的厂名,有好几根伞骨早就断了,撑起来歪歪斜斜的,风一吹就翻过去了。

她把伞压低,顶着风往前走,雨水顺着伞面上的破洞灌进来,浇得她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
巷子里没有灯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雨水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的雷声。

她走到巷子中段时,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。

不是雨声,是鞋子踩在积水里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音,很急促,越来越近。

易青娥心里一紧,加快了步子。

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。

她攥紧了伞把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
忽然,一个人影从旁边窜出来,拦在了她面前。

易青娥刹车不及,险些撞上去。

借着远处路边透过来的一点微光,她看见跟前站着两个男人,一个高胖,一个矮瘦,都穿着雨衣,满嘴酒气。

高胖的那个咧着嘴笑,露出黄黄的牙齿:“妹妹,半夜三更一个人走夜路啊?让哥哥送送你呗。”

矮瘦的那个没说话,只是嘿嘿地笑,眼珠子在雨里亮得瘆人。

易青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抵住了冰凉的砖墙。

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,她把伞横在身前,声音发着抖却硬撑着:“滚开!”

高胖的混子笑着逼近一步,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:“别这么凶嘛,咱兄弟又不会吃了你——”

话没说完,易青娥就把手里的伞朝他脸上抡了过去。

伞面打在雨衣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伞骨彻底断了,伞面呼啦一下被风卷走了。

高胖的混子被她这一下打在脸上,骂了一声,扬起手就要扇她。

易青娥咬紧了牙关,闭上眼,等着那巴掌落下来。

可巴掌没落下来。

她听见一声闷响,像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。

等她睁开眼时,高胖的混子已经被人推出去好几步远,重重地摔在了地上,溅起一大片水花。

矮瘦的那个还没反应过来,一道黑影就欺身过去,狠狠一脚蹬在他腿弯上,那人哎哟一声惨叫,腿一软跪在了积水里。
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快得易青娥还没看清楚那人是谁。

雨太大了,密密匝匝的雨幕挡住了一切,她只模糊看见那人的身形不高,肩膀微微往一边斜着,像是惯常用一边使力气的样子。

他揪着矮瘦混子的衣领往旁边一搡,低低地骂了一声:“滚。”

声音闷闷的,不大,可两个混子连滚带爬地就跑了。

巷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哗哗的雨声。

易青娥浑身发着抖,后背死死贴着墙面,雨水浇得她满头满脸都是,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冰凉冰凉的。

她张了张嘴想道谢,可牙关打颤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那个黑影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那把已经散架的破伞,放在墙角。

易青娥看见他右手的手掌似乎有些异样,手指蜷着,像是伸不直的样子。

就在这时,巷口突然亮起一道雪亮的车灯,紧接着有人踩着水跑了过来。

车灯晃得她睁不开眼,等她遮住眼睛再看时,那个救她的人影已经不见了。

巷口站着的,是封潇潇。

封潇潇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,另一只手打着手电筒,身上的白衬衫被雨水打湿了半边,头发也淋得趴在了额头上,可他还是好看的,焦急的神情让他看起来更加惹眼。

“小易?”他小跑过来,踩得水花四溅,伸手一把扶住易青娥的肩膀,“你怎么在这儿?我听说刚才胡同口有人闹事,赶过来一看还真是你!”

他的手心很热,隔着湿透的衣服,易青娥也能感觉到那股温度。

易青娥浑身还发着抖,缓了好一阵,才把话说清了:“刚才……有两个醉鬼堵我,有人把他们打跑了。”

封潇潇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,雨幕里什么都没有,幽深幽深的。

他低头对她说:“别管是谁了,你受惊了,赶紧回去,我送你。”

说着他就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,自己的半边身子全淋在外面。

易青娥被他扶着往筒子楼走,脚步跌跌撞撞的,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
封潇潇一路上都在说话,声音不大,语气却很稳,像是在安抚她:“这种事以后得多个心眼,下夜班找个人一块儿走,别一个人瞎闯。”

易青娥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到了楼道口,封潇潇把伞收起来,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。

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,料子很软,干干净净的,上面还带着点肥皂的清香。

易青娥接过来,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,心里那根弦被拨得嗡嗡响。

封潇潇站在楼道口的灯光下,脸上的担忧不像是装的,眉头微微皱着,眼睛里全是关切。

他说:“快上去换身干衣裳吧,别感冒了。”

易青娥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“谢谢”。

封潇潇笑了,摆了摆手,撑着伞转身走了。

易青娥站在楼道口,手里攥着那块手帕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,心里暖烘烘的。

她上了楼,换了干衣裳,用毛巾擦着头发,坐在床头半天没动弹。
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的事,一会儿是那两个醉鬼狰狞的脸,一会儿是封潇潇撑伞跑来的样子,一会儿又是那个在暗处出手相助的黑影。

她忽然想起来,那个黑影的手,手指好像是蜷着的。

易青娥看了看自己的手,五指伸直,再慢慢蜷起来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细节记得这么清楚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地敲着窗玻璃。

她走到窗户前往下看了一眼,巷口的路灯底下,周远的修车摊早就收了,三轮车停在墙角,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,雨水顺着塑料布的折角往下淌。

人不在。

易青娥没再多想,拉上窗帘,钻进被窝里躺下了。
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看不见的楼道背面,周远浑身湿透地靠在墙上,右手手背的关节破了皮,正渗着血。

他用左手从裤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香烟,叼在嘴里,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。

火光一闪一闪的,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伸不直的手,又看了看楼上易青娥窗口透出的灯光。

那灯光暖黄色的,像一颗小小的豆子,在雨夜里格外柔软。

周远抽完烟,把烟蒂按灭在湿漉漉的砖墙上,弯腰推起三轮车,跛着脚走进了雨里。

03

立冬后不久,纺织厂赶着交一批外贸尾单,车间里忙得脚不沾地。

易青娥已经连续加了十几个大夜班,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,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,就在车间里啃个凉馒头对付一顿。

人瘦了一圈,原先圆润的下颌线变得削尖了,锁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,工作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

工友老孙看她气色不对,劝她请假歇几天,她说没事,等这批单子交了再说。

可身子骨不是铁打的,再硬撑也撑不住。

那天下午她去厂卫生所拿点感冒药,排着队的功夫就觉得不对劲了。

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晕,眼前的东西变得晃晃悠悠的,耳朵里嗡嗡直响,像有一百只知了在叫。

她扶住走廊的墙壁,想让自己站稳,可手心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,墙壁好像也在晃。

卫生所的走廊里人来人往,嘈杂得很,挂号窗口有人大声跟护士吵架,走廊尽头有小孩子的咳嗽声。

易青娥觉得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远,耳朵里的嗡嗡声却越来越响,响到她听不见别的声音了。

她眼前一黑,人就像根面条一样软了下去,一头栽倒在候诊椅旁边。

倒地的时候额角磕在了铁质候诊椅的腿上,锋利的边角划开了一道口子,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周围有人尖叫起来,还有人喊“有人晕倒了”,乱七八糟的。

易青娥的意识断断续续的,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呲呲声。

迷迷糊糊间,她感觉有人一把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。

那人劲很大,一只手兜住她的后背,一只手死死按在她额头上的伤口上,力道重得她都觉得疼。

她半睁着眼睛,眼前全是重影,看不清楚那人长什么样。

只听见一道粗里粗气的声音在她头顶炸开,冲着走廊那头喊:“大夫!快!有人摔了!”

那喊声大得震耳朵,一点也不体面,可焦急是真的焦急,声音都有点劈了。

她感觉有人在跑,她被那人半抱半拽地往急诊室那边送,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在走廊里。

按在她额头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,温热温热的,有血腥味,也有股子淡淡的机油味。

等她被推进急诊室,灯光明晃晃地照下来,医生的白大褂晃来晃去,针尖扎进皮肤里,她听到一阵吱吱的声音——那是在给她剃额角的头发准备缝针。

易青娥又失去了意识。

等她再醒过来时,已经躺在病床上了。

额头上的伤口缝了六针,包着一块厚厚的纱布,隐隐地疼,像有人在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她的脑门。

她慢慢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先是白花花的屋顶,然后是一根挂吊瓶的铁杆子,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。

然后她看见了床边坐着的人。

封潇潇。

封潇潇坐在病床边的一把木头椅子上,两条长腿交叠着,手里捏着一张单子。
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,领口翻出来一小截灰色的领子,衬得脸更加白净。

神情有些疲倦,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,像是没睡好。

他见易青娥醒了,放下手里的单子,微微欠身,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:“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

易青娥动了动嘴唇,嘴唇干得起皮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似的,说不出一句整话来。

封潇潇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,用小勺舀了点温水,送到她嘴边。

易青娥喝了两口,嗓子才缓过来,涩涩地问他:“我怎么在这儿?”

封潇潇把搪瓷缸子放回去,擦了擦手,道:“还说呢,你低血糖加上过劳,在走廊上晕倒了,磕在椅子上缝了六针。”

他说着指了指自己额头对应的位置:“缝在这个地方,以后留疤就糟了,挺漂亮一个姑娘,多可惜。”

易青娥勉强笑了笑,又想起什么似的,问他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封潇潇把手里的单子扬了扬:“我过来看个感冒,正撞见你倒在地上。护士说得有人缴费,我就顺手帮你把单子缴了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
易青娥看着他手里的缴费单,心里五味杂陈,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
封潇潇把单子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,没给她看,站起来说:“你躺着休息吧,药费我垫上了,以后再说。我先走了,下午厂里还有个会。”

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:“小易,你太拼命了,身子要紧。”

说完他推开门走了,门扇在身后轻轻合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了。

易青娥躺在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,伸手碰了碰额头上的纱布,指尖触到一层粗粗的棉质感。

她又想起晕倒时的那只手,按在她额头上,很有力气,掌心粗粝粝的,像是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茧子。

当时她还闻见了一股机油味。

机油味,不是消毒水的味道,也不是医生护士手上那种滑石粉的味道,就是机油味,像修车摊上飘过来的那种。

封潇潇的手她见过的,白净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手背的皮肤光滑,腕上的手表皮带软软的。

那样的手,不会有机油味。

易青娥闭上眼睛,把这些乱糟糟的念头按下去。

她告诉自己别瞎想了,人家好心好意帮她缴了费,守在床边等她醒过来,她倒在这里琢磨些有的没的。

可就是忍不住想。

下午护士来拔针时,易青娥问了一句:“护士,是谁把我送进急诊室的?”

护士是个圆脸姑娘,一边撕胶布一边说:“哎,那我可记不清了,当时乱糟糟的。不过你问缴费单嘛,单子上有签字,交钱那个人的名字。”

易青娥说:“单子被拿走了,我就问一下写的是谁的名字。”

护士摆了摆手:“哎呀,那更记不住了,我们这儿一天来来去去多少人,你自己找缴费处问去。”说完端着托盘走了。

易青娥没去问。

那天傍晚,她办了留院观察的手续,暂时不用回筒子楼。

她坐在病床上把额头的纱布换了,又给缝纫机揽的活打了个电话,说这几天做不了,活先往后推推。

一切安顿好之后,她站在病房的窗户前往外面看。

窗外就是街,街对面有一棵大梧桐树,树叶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
树下有个修车的摊子,一个穿灰衣服的人影正蹲在地上拆链条。

易青娥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护士进来送药,她才收回视线。

那天下午,筒子楼下的修车摊上,周远破天荒地没出摊。

三轮车停在楼道后面,用一根铁链子锁在排水管上,车斗里散着几条旧车胎,胶水罐歪倒了,淌出来一小摊黄乎乎的胶汁,在冷风里冻成了硬块。

刘太婆路过时嘀咕了一句:“稀奇啊,周瘸子今儿个不出摊了?”

没有人应她。

四楼的收音机照旧在放评书,说书人的声音从破窗户里飘出来,咿咿呀呀的,讲的是一段侠客救人后不留姓名的老故事。

风吹过筒子楼的走廊,把晾在上面的衣裳吹得哗啦哗啦响。

冬天要来了。

04

清明前后,天气回暖了一点,可筒子楼里的日子照旧过得挤挤挨挨的。

四楼住着一户姓孙的人家,两口子带三个孩子,男的在外面工地做工,女的在菜市场摆摊,日子过得比易青娥还紧巴。

为了省电钱,他们家从楼道总闸那里私搭了一根电线进屋,接在一个插线板上,插线板又连着电饭锅、电热毯、小太阳取暖器,乱七八糟的线团在一起,看着就吓人。

刘太婆看不过眼,跟孙家媳妇提过一回,孙家媳妇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,回头还是该怎么用怎么用。

出事那天是清明节的前两天,天干物燥的,风吹得到处灰扑扑的。

易青娥那天轮休,下午在家睡了个午觉,醒来后就开始赶缝纫机上的活。

楼上楼下安安静静的,大人们都上班去了,只有走廊里几个没上学的小孩子在跑来跑去,脚步声咚咚咚的,吵得她脑仁疼。

到了傍晚六点多钟,天刚擦黑,易青娥正低头缝一件棉袄的袖子,忽然闻见一股焦味。

不是做饭烧糊了东西那种焦味,是塑料皮烧着了的臭味,呛鼻得很。

她皱了皱眉,放下手里的活,走到门口开了条门缝往外看。

走廊里没什么异样,还是那几盏昏黄的灯泡,还是那几户紧闭的木门。

她刚想关门,就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尖叫,紧接着是孙家媳妇变了调的喊声:“着火了!着火了!”

那喊声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,整栋楼都听见了。

易青娥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回屋拿起那件厚外套披上,又扯了条毛巾,往上面浇了点水,捂在口鼻处,开门就往外跑。

走廊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,有人光着脚往下跑,有人抱着孩子推推搡搡,声控灯被尖叫声惊醒了一盏又一盏,整栋楼像被捅了的马蜂窝。

浓烟从四楼涌下来,黑乎乎的一大团,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,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
易青娥被挤得东倒西歪,差点摔倒,她扶着墙壁稳住了身子,刚想跟着人群往下跑,忽然想起来——她的铁门。

她住那间屋子的铁门锁芯早就锈了,得从里面先把反锁拧开才能打开,刚才她出来时顺手带了门,门没锁上。

不对,她回头看了一眼,那道铁门已经自己反锁上了。

易青娥心里一凉,跑回去拼命拧门把手,拧不动,锁簧卡得死死的,像是存心要跟她过不去。

她使劲踹了两脚,铁门纹丝不动。

浓烟越来越浓,呛得她弯下腰猛咳,眼泪鼻涕一齐往外涌,喉咙里火烧火燎的。

她把湿毛巾重新捂在脸上,透过毛巾吸了一口气,那股子热气还是钻进肺里,像吞了一口辣椒水。

楼里的人快跑空了,喊叫声渐渐往楼下去了,整个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
易青娥倚在铁门上,腿越来越软,眼前开始发黑。

这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——是往上跑的脚步声,跟所有人背道而驰。

那人跑得很急,脚步不齐,一只脚落地重,一只脚落地轻,踩在水泥台阶上像鼓点似的,咚咚,咚,咚咚,咚。

易青娥透过烟雾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从楼梯口冲上来,手里拎着一根铁棍。

那人冲到她门前,没有半句废话,抡起铁棍就撬门锁。

铁棍卡在锁舌和门框之间,那人用肩膀顶着铁棍一头,浑身力气都压上去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整个人都在发力。

“嘎嘣”一声,锁舌崩开了。

铁门弹开了一条缝,浓烟呼地灌了进去。

易青娥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张湿淋淋的粗布呼啦一下罩住了她的头脸,把浓烟隔在了外面。

接着一双胳膊兜住了她的身子,把她半拖半抱地从地上拽起来,带着她往楼下跑。

那只手护在她的额前,替她挡住楼道里掉下来的灰烬和碎木屑,手掌粗粝粝的,按在她脑门上,压得她头微微后仰。

她被那人推着往前走,脚下跌跌撞撞的,好几次差点绊倒,都被那双手稳稳地捞了回来。

下楼的速度很快,三层、两层的楼梯两级并作一级往下跨,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。

二楼的拐角处堆着一些杂物,火势还没蔓延到这里,可烟已经浓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
易青娥感觉那人忽然一个踉跄,紧接着听见一声闷哼——是那种疼得忍不住牙关漏出来、却硬要忍住的闷哼。

然后她闻见了一股味道。

皮肉烧焦的味道。

易青娥心里猛地一揪,她下意识伸手去抓,手指碰到了那人右手的小臂。

那上面黏糊糊的,滚烫滚烫的,像一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肉。

她吓得缩回手,手心里已经沾上了那股焦糊味。

那片烧脱的窗框横在楼道口的地上,边缘还带着火星子,黑乎乎的,分明就是刚从墙面上剥落下来的。

那人挨了这一下,身子明显晃了一晃,可愣是没松手,硬撑着把她推出了楼道口。

外头的空气凉飕飕的,夹杂着烧焦的木头味和消防车刺耳的鸣笛声,易青娥把头上蒙着的湿布扯下来,大口大口地吸气,像条扔上岸的鱼。

她转过身,想看清那个人的脸。

可逆着火光,她只看见那人的右手臂上,袖子被烧掉了一大片,露出来的皮肤红黑相间,都翻起了皮。

她还没来得及看那人的脸,斜刺里就冲过来几个人,李婶端着一大盆水兜头浇过来,把她从头到脚泼了个透,嘴里喊着:“青娥你可吓死我了!”

更多的人围过来,拿毯子裹她,把她往救护车那边推,她被人群裹挟着往后走,脚底下踉踉跄跄的,根本挣脱不开。

她回过头去,看见那个救她的人已经退到了人堆外面。

那人低着头,避着所有人的目光,往角落里走,走路的姿势微微歪斜,肩膀一边高一边低,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不自然地蜷着。

那是周远。

易青娥看清楚了,那件灰扑扑的工作服,那双破了洞的解放鞋,那一瘸一拐的步子——不是周远还能是谁。

她张了张嘴,想喊他名字,可喉咙被烟熏得哑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
就在这时候,她看见封潇潇正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,右胳膊上缠着一大圈白绷带,绷带上渗出些许红色的印子来。

他皱着眉头,咬着牙,好像是疼得不轻,可他看见易青娥时还是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左手,远远地朝她挥了挥。

易青娥心里一热,眼眶就红了。

救护车的门在她身后打开,有人把她扶上了车,她趴在担架床上,透过车后窗的玻璃,看见消防车的水龙正对着四楼的窗户猛喷,白花花的水柱在火光中闪着光。

封潇潇还站在原地,白绷带在夜色里格外扎眼。

而周远已经不见了。

消防队扑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火,四楼烧掉了半个走廊,孙家的屋子烧得只剩下几堵黑墙。

万幸的是人都没大事,就几个邻居呛了烟被送进医院吸氧。

楼里的住户暂时被安置到了街道办的活动中心,几张长条桌拼起来当床,铺上被褥凑合着过夜。

易青娥在活动中心坐了一夜,嗓子还是哑的,护士给她含了润喉片,冰凉冰凉的,滑进喉咙里才舒服了一点。

她裹着一条别人给的毛毯,坐在椅子上,脑子里翻江倒海。

她想起那块湿淋淋的粗布罩在头上的感觉,想起那只护在她额前的手,想起那声闷在嗓子里的吃痛声,想起那股皮肉烧焦的气味。

她又想起封潇潇缠着绷带的右胳膊,白花花的,在夜色里那么显眼。

到底是谁把她从火里拽出来的?

第二天上午,封潇潇挂着胳膊来看她了,右小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外面还套了一个白色的纱布套子,吊在脖子上,看起来伤得不轻。

他走到易青娥跟前时,好几个邻居都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地说着“封副科长真是好人”“多亏了封副科长冲进去救人”。

封潇潇摆摆手,表情倒是淡淡的,没多说什么,只是走到易青娥面前,低头看着她:“小易,人没事就好,别多想了。”

易青娥看着他胳膊上那圈绷带,心里一阵酸楚一阵疑。

她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,用力攥了攥,说:“封哥,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
她的手在发抖,声音也发抖。

封潇潇拍拍她的手背,嘴角勾了勾,那笑意淡淡的:“小事一桩,以后别这么见外。”

易青娥没松开他的手,眼眶里的泪还是滚了下来,烫烫地落在自己的手背上。

这天之后,整栋楼的人都知道封潇潇冒着大火冲进去救易青娥的事了,人人提起来都竖大拇指。

李婶逢人就说:“人要衣装佛要金装,封副科长长得好心肠也好,换了谁能豁出命去救人啊。”

刘太婆也点头:“可不是咋的。”

可刘太婆念叨了几句之后,忽然又嘟囔了一句:“不过那天我瞧见周瘸子从楼里跑出来的时候,皮都烧焦了,紧着推他那破三轮车去诊所呢。这年头,怪事真多。”

李婶摆摆手:“你就别瞎叨叨了,周瘸子手本来就那样,估计又修车烫着了呗,跟这火能有啥关系。”

刘太婆不吭声了,可易青娥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05

刘太婆那句话,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易青娥的心湖里。

湖面不大,可涟漪一圈一圈的,怎么也散不掉。

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周远的修车摊上多看几眼。

以前她从来没正眼打量过那个摊子,三轮车、旧车胎、油布上散落的工具,看一百遍也就是那个样子。

可现在她开始留意了。

周远的右胳膊上也缠着绷带。

不是封潇潇那种干干净净的白纱布套子,就是两条发黄的医用棉纱,胡乱地缠了几圈,外面也没用胶布固定,磨得毛了边,看着脏兮兮的。

易青娥在走廊上收衣裳时,远远看见他蹲在地上给一辆自行车装后轮。

他用左手扶着车轮,右手想去拧螺丝,可右手一使劲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弹开,绷带底下渗出来的一小片红色,在灰扑扑的纱布上格外扎眼。

他面无表情地把右手缩回去,换左手拿起扳手,笨拙地拧那个螺丝,拧了好几下才拧进去。

易青娥把衣裳搂在怀里,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前看了好一阵,直到楼下有人叫她,她才回过神。

过了几天,她借故去给自行车打气,走到周远的摊子跟前。

周远正蹲在地上拆一条链条,链条上全是黑乎乎的老油泥,他用左手拿着刷子蘸了柴油,一下一下地刷,右手垂在身侧,那截发黄的绷带拖在泥地上,沾了不少灰土。

易青娥把自行车支在旁边,拿起打气筒,装模作样地往车胎里打了几下气,眼角却瞟着他的胳膊。

“周师傅,”她开了口,尽量让语气听上去随便一些,“你这胳膊咋弄的?”

周远没抬头,手里刷链条的动作停了一瞬,接着又刷起来,闷声道:“修车烫的。”

易青娥说:“修车能烫成这样?”

周远从地上捡起一根废链条丢进旁边的铁盒子里,还是没抬头:“排气管烫的。”

他不肯多说了,那模样摆明了就是——别问了。

易青娥还想再问两句,就听见背后有人叫她。

“青娥——”

是封潇潇的声音,从二楼窗户那里传来的。

易青娥抬起头,看见封潇潇从王姐家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,胳膊肘撑在窗台上,冲她笑着招手:“上来,王姐这儿有新到的碎布料,我给你留了几块好的,做衣裳正合适。”

他吊在脖子上的绷带去掉了,可右胳膊上还是缠着一圈白纱布,袖子挽得高高的,露出那截纱布来,像是在提醒所有人——他是个救过人的英雄。

易青娥应了一声,把打气筒搁下,看了一眼周远。

周远已经转过身去了,后背对着她,继续蹲在地上刷他的链条,刷子摩擦铁链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,脊背微微弓着,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。

易青娥收回视线,往楼上走了。

上楼的时候她心里乱糟糟的,脚步踩在楼梯上,一脚深一脚浅。

封潇潇待她越来越好,三不五时地往她屋里送碎布料,有印花棉的,有素色涤纶的,还有几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,都是厂里做衣服裁下来的零头布。

他送东西的时候总是笑着,说话温声细气的,从来不说重话。

易青娥把那些布料收在床底下的纸箱子里,做成了衣裳穿在身上,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,心里也有几分美滋滋的。

可是刘太婆那句话还悬在心里,像一根没拔出来的鱼刺,平时不觉得,一咽口水就隐隐地疼。

事情真正起变化,是有天她去封潇潇的宿舍帮他换绷带。

那天是周六,封潇潇打电话到厂里,说胳膊上的伤有点痒,纱布该换了,问她能不能帮忙,说他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缠不好。

易青娥下了班就过去了,走进封潇潇那间宿舍时,她心里还有点紧张。

宿舍在辅料厂的职工楼里,一个单间,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,窗户上挂着蓝色格子窗帘,床上铺着平整的床单,枕边摞着几本杂志,桌上还放着一个玻璃杯,里面插了朵假花。

封潇潇坐在床边,已经自己把旧纱布解下来了。

易青娥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胳膊。

那条胳膊白白净净的,小臂上只有两道浅浅的红印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,连水泡都没起一个。

皮肤光滑平整,没有一点烫伤后该有的痂痕,也没有翻起的死皮,更没有那种被火烧过后黑红相间的狰狞创面。

易青娥愣住了。

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旁边的新纱布,一圈一圈地往他胳膊上缠,边缠边笑着说了句:“你这胳膊好得倒快,疤都没落一个。”

封潇潇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,只有一瞬,快得像眨了下眼睛。

然后他也笑了:“伤口不深,年轻皮肉合得快,连大夫都觉得意外。”

易青娥没再吭声,低着头继续缠纱布,一圈,一圈,又一圈,缠得不松不紧,很平整。

可她心里翻腾得厉害。

伤口不深?

她当时分明闻见了那块被烧脱的窗框砸在人肉上发出的焦糊味,那种味道她一辈子都忘不了——像烤肉烤过了头,又像烧着的塑料皮,刺鼻得让人反胃。

那种程度的烧伤,绝不可能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红印子。

她缠完最后一道纱布,用胶布固定好,抬头冲封潇潇笑了笑:“好了,过两天再看看。”

封潇潇道了谢,把她送到门口时,还顺手给她塞了一塑料袋碎布料。

易青娥拎着那袋布料往筒子楼走,一路上都没说话。

风吹过来,塑料袋在她手里晃来晃去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她抬头看了看天,天是铅灰色的,像一口倒扣的锅盖。

心里的那根刺,又往里扎深了一点。

那天是个周三的下午,易青娥因为厂里停电,提前两个小时回了筒子楼。

她走到巷口时,远远看见周远的三轮车停在垃圾站旁边。

周远正弯着腰,把一个大号的黑色塑料袋往垃圾桶里塞。

易青娥的脚步放慢了。

等周远推着三轮车走了,她才走过去。

垃圾桶的盖子没盖严,露出那个黑色塑料袋的一角。
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指拨开了袋口。

袋子里装着好几个空的碘伏瓶子,还有一大团一大团带血污的纱布,纱布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褐色,硬邦邦的,散发出一股子腥味。

纱布底下还压着半管没用完的烫伤膏,药膏挤得歪歪扭扭的,锡管都瘪了。

易青娥的手指僵在那里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呼吸都不顺畅了。

易青娥把垃圾桶盖好,转过身时,看见周远正推着三轮车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
她喊了一声:“周师傅!”

周远没停。

她又喊了一声:“周远!”

周远的步子顿了一下,脚步放慢了,可马上又继续往前走,走得一瘸一拐的,像是比平时更急了。

易青娥追了几步,叫住他:“你给我站住。”

周远背对着她,停了三秒钟。

他的后背还是那么微微弓着,灰扑扑的工作服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渍。

他没回头,只是扔下了一句:“别问了。”

那语调硬邦邦的,可易青娥偏偏听出了一丝躲闪。

就这么三个字,然后他推着三轮车,头也不回地往巷口那边走了。

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颠颠簸簸的,发出一串吱吱呀呀的响声。

易青娥站在垃圾站旁边,看着他微微歪斜的背影一点点地缩进巷口那头的夕阳里,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
风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,她觉得脸上有点凉,伸手一摸,才发现是几根发丝黏在了湿湿的脸颊上。

她没出声地哭了。

那天晚上,筒子楼里依旧热闹非凡,四楼的收音机放着评书,三楼的夫妻又在吵架,一楼的刘太婆打起了呼噜,声音穿过薄薄的木板墙,像拉着一个破风箱。

易青娥坐在窗户前,那台缝纫机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,踏板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想起那双手掌,粗粝粝的,全是茧子,按在她额头上时又重又稳。

她想起那股机油味,想起那块湿淋淋的粗布,想起那声闷在嗓子里的吃痛,还有那片翻起的烫伤皮肉。

她又想起封潇潇右臂上那两道浅得不能再浅的红印子。

易青娥把脸埋在双手里,肩膀轻轻地抖了几下。

窗户外面的巷口,路灯还是那盏晃悠悠的黄灯泡,飞蛾还在绕着灯罩扑棱。

周远的三轮车停在被火烧过还没来得及翻新的四楼墙体底下,这次连遮雨的塑料布都没盖。

他坐在三轮车旁边的一个木头箱子上,左手夹着一根烟,右手垂在膝盖上,绷带已经换成了新的,可还是有血从里面渗出来。
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二楼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,然后低下头,把烟掐灭了。

06

那年夏天,城南那片筒子楼传出了拆迁的消息。

消息最早是从街道办传出来的,说是有一家南方来的房地产公司看中了这块地皮,要盖一栋十二层的商品楼。

街道办的人挨家挨户地发了通知单,上面盖着红红的大印,大意是说,此地段已列入旧城改造规划,请住户配合拆迁工作,具体补偿办法另行通知。

筒子楼里一下子就炸了锅。

有人高兴,觉得破楼换了新房是天大的好事,也有人愁得整宿睡不着,担心拆了之后没地方住,补偿款又到不了手。

整栋楼里天天都在议论这件事,楼道里、水房里、厕所门口,碰见谁都能扯上两句。

易青娥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。

她在这间朝北的小屋里住了快两年了,虽说潮湿阴暗,可到底是个容身的地方。

拆了以后去哪儿住?补偿款能拿多少?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
封潇潇就是在这时候找上门来的。

那天傍晚,易青娥刚洗完澡,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坐在床边擦头发,就听见有人敲门。

开门一看,是封潇潇,提着一兜橘子,站在门口冲她笑。

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,袖口还是挽得整整齐齐的,右手腕上的手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
封潇潇把橘子放在桌上,在屋里唯一的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来,跟她说了件“好事”。

他说他有门路,认识拆迁办的人,能把她的拆迁补偿款争取到最高档,还能帮她申请到过渡安置房。

他还说,那块地皮以后盖起来的商品楼,优先给原住户提供购买名额,只要她能拿出租赁权的手续,他就能帮她办妥。

易青娥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,只是说再想想。

封潇潇也不催她,笑着说:“你好好考虑,不急。”

他走了以后,易青娥把那兜橘子放在窗台上,看着橘子在路灯底下反射出一点点温润的光泽,心里却没什么滋味。

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,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。

前夫教给她的唯一有用的东西,就是再也不信天上掉馅饼的事。

楼里的邻居们也都在为拆迁的事焦头烂额,李婶成天跑去街道办打听消息,张大爷说不搬,死也要死在这楼里,孙家媳妇愁得嘴上都起了燎泡,到处托人找关系。

易青娥还没拿定主意,可封潇潇那边却一天比一天催得紧了。

一星期打了三通电话到厂里,每次都说时间不等人,别人都在抢着递材料,晚了就排不上号了。

易青娥被催得心烦,电话里应了几声,说手头材料还没凑齐,等凑齐了就给他。

电话那头,封潇潇的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,可话里话外都带着一股子着急。

易青娥挂了电话,站在传达室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棵大梧桐树发呆。

树叶正绿得发亮,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,可她的心里灰蒙蒙的。

又过了几天,她拿着准备好的材料去找封潇潇,想去当面问清楚。

那天她请了两个小时的假,坐了四站公交车到服装饰料厂。

厂子不大,几排灰色的厂房,门口挂着个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。

她在门卫那里登了记,按着门卫指的路找到了销售科的办公室。

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,门半敞着,里面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。

易青娥走到门口时,听见了封潇潇的笑声。

那笑声跟平时不一样。

平时他笑的时候,声音总是压着三分,显得文质彬彬的。

可这会儿的笑声很大,很放肆,带着一股子痞气,像是换了个人似的。

易青娥本来想敲门的,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
她往门边退了半步,从门和门框之间的那条缝往里看。

封潇潇正背对着门口,坐在一张办公桌的角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翘着二郎腿,对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件深色的工作服,像是厂里的主管。

封潇潇正跟那人说话,嗓门很大,语气全是满不在乎。

“你当我愿意跟那筒子楼里的娘们浪费时间?”封潇潇吸了一口烟,吐出一团白雾,嗤笑道,“她那租赁权底子不干净,户主名头对不上,我拿过来还得费老大的劲去洗白,不狠狠刮一层油,我图什么?”

他的声调扬得高高的,笑声又粗又亮,完全没有平时在易青娥面前那种温文尔雅。

那个中年主管也跟着笑,拍了拍封潇潇的肩膀:“你这小子,心黑。”

封潇潇把烟灰弹在地上,翘着的二郎腿晃了几下:“黑什么黑,各取所需罢了。她想靠我这棵大树乘凉,我总得摘两片叶子下来吧?再说了,这娘们还挺好糊弄,几块碎布料就能打发了。”

办公室里又是一阵笑声。

易青娥站在门外,手心里全是冷汗,冷得她手指都在发抖。

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,吹得她后背冰凉,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
她站在那里,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,听她曾经觉得温温的声音说出那些话来。

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,在她心上慢慢地割。

她觉得耳朵里嗡嗡直响,跟上次在卫生所晕倒前一模一样。

那些雨天里的关心,病床边的守候,火焰里的施救,送碎布料时的笑意——所有她小心翼翼收在心底的画面,一瞬间全部碎掉了。

碎片扎得她满心都是血。

易青娥往后退了两步,走廊里的地板踩上去硬邦邦的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。

门里的人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,笑声停了下来。

封潇潇的声音传出来:“谁在外面?”

易青娥没应声,转身就走。

她的步子很快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,急促得像一阵暴雨点子。

她下了楼,穿过厂门口的道闸,没有回头。

门卫老大爷跟她打招呼,她也没应。

她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,靠窗的位置,窗户大开着,风吹在脸上热辣辣的。

她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。

手指干干净净的,可她觉得有什么脏东西粘在上面,怎么甩也甩不掉。

那是一种从心底泛起来的恶心,黏糊糊的,像吞了一只苍蝇。

回去之后,易青娥没有把材料交给封潇潇,也没有打电话给他。

她把那份材料收进了床底下的纸箱子里,和那些碎布料放在一起。

纸箱子被推到床底最深处,跟墙体贴得紧紧的,看不见了。

封潇潇又打电话来催过两回,话里话外还是那套说辞:时间紧任务重,别耽误了大好的机会。

易青娥在电话里听着,抓电话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
她没跟他翻脸,也没点破那天在办公室外听见的话,只是淡淡地应了几声,把电话挂了。

她要自己弄清楚,那些所谓的“相救”,那些她一心以为是恩情的东西,到底有几分是真。

07

易青娥没有声张。

她这个人就是这样,心里再翻江倒海,面上也不动声色。

前夫那么欺负她,她都能咬着牙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,一滴眼泪没当着他的面掉,更何况现在。

她用了一周的时间,把该打听的都打听了一圈,最后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去了街道办。

街道办管档案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,在易青娥说明了来意之后,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本厚厚的登记簿,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火灾记录”。

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着,一股子发了霉的旧纸味。

易青娥坐在那张吱呀乱响的木椅子上,一页一页地翻。

登记簿上记录了火灾当晚的情况,是谁报的警,消防队几点到的,火势几点被控制,楼里住户外迁安置的名单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在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,她找到了两行字。

字迹潦草,圆珠笔写的,笔油断断续续,像是记录的人当时也很匆忙。

“起火时有住户破门救人,手部受烧伤。伤者姓名:未留。”

易青娥盯着“手部受烧伤”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
她又指给管档案的姑娘看,问她对这个人有没有印象。

姑娘推了推眼镜,摇摇头:“那会儿我还没来上班呢,不知道,你去问问楼里的老人呗。”

易青娥合上登记簿,道了谢,出门就去找刘太婆。

刘太婆正坐在楼道口择韭菜,蒲扇搁在膝盖上,韭菜一根一根地挑着黄叶子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
易青娥在她旁边蹲下来,也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地问:“刘婆婆,你上回说,火灾那天你看见周远从楼里跑出来,手里还拿着东西。你记不记得他拿了什么?”

刘太婆把手里一把择好的韭菜搁进塑料盆里,眯起眼睛想了想,忽然一拍大腿:“哎,我想起来了!”

她说那天周远从楼里跑出来的时候,右手烧得都不成样子了,皮肉翻翻着,看着都瘆人,可他左手还死死攥着一把钥匙。

是一串钥匙,上面拴着个小木头马,就大拇指那么大,雕得也不怎么精致,可那个样子她认得,是易青娥成天挂在门锁上那串。

刘太婆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捏着根韭菜,比比划划的:“我当时还纳闷呢,他救火的时候还拿你钥匙干啥。”

易青娥愣住了。

她站起身,转身就往屋里跑,脚步声咚咚咚地踩在楼梯上。

她回了屋,把门关上,跪在地上把床头柜的抽屉一个一个地拉开,翻了个底朝天。

放针线的铁盒子、旧台历、破了边的搪瓷缸子、缠成一团的橡皮筋,全被她扒拉出来扔在地上。

那把拴着木头小马的钥匙不在里面。

她又跪到床底下,打开那个纸箱子,把碎布料全扯出来,在箱子底摸了半天,没摸到任何金属的触感。

那串钥匙丢了。

易青娥跪在满地的杂物中间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她想起火灾那天,那两个混子在巷子里堵住她,她举起伞拼命乱打,钥匙串兴许就是那个时候从兜里甩出去的。

断了伞骨的那把破伞。

易青娥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开门就往楼下走。

周远的修车摊还是停在巷口那边,三轮车、破油布、旧车胎、散落的工具,一件都没少。

摊子没人,周远大概去吃饭了。

易青娥走到三轮车旁边,蹲下来,往车斗底下看。

车斗底下搁着一个木头盒子,是那种装水果罐头的木条箱改的,粗糙得很,几块木板钉在一起,连漆都没上。

木头盒子被塞在三轮车车斗下面最隐蔽的角落里,上面还盖了一块破抹布。

易青娥把抹布掀开,打开木板盖子,看见了里面的东西。

那把断成两截的破伞。

伞面已经不在了,只剩下几根折断的伞骨和那根弯了的铁质伞柄。

伞柄上她用红漆描过的那个“青”字还在,红漆褪了色,可字迹还清清楚楚的。

伞被擦得干干净净的,每一根伞骨上的烟灰和泥土都擦掉了,铁质伞柄上连一点锈迹都没有。

伞下面还垫着一层报纸,报纸已经发黄发脆了,上面落着几根干枯的狗尾巴草。

易青娥把那两截断伞翻过来,看见报纸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。

是一张长途汽车票。

车票已经被揉得皱了,又被人小心地展平,夹在两片硬纸板中间,像夹着一片标本。

票面印着出发地和目的地,是去年初冬的日期,票价二十八块五。

易青娥记起来了,去年初冬,她发高烧被送进医院,高烧不退住了好几天院。

那几天里,她迷迷糊糊地想喝口水都得按铃叫护士,身边一个陪护的人都没有。

周远那几天也没在楼下出摊。

原来是买了车票,打算回老家。

他为什么没走呢?

易青娥把车票翻过来,背面没写字,只有售票员用圆珠笔划的一道杠。

她把车票放回原处,把伞放回原处,把木板盖子盖回去,把破抹布盖上。

一切恢复原样。

她站起身时,膝盖有点软,扶着三轮车的车把稳了一下。

车把上挂着一条旧毛巾,灰扑扑的,却干干净净的,没有汗渍,闻上去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。

易青娥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。

她刚搬进筒子楼没几天时,晾在走廊上的一件衣裳被风刮到楼下,等她下去捡时,衣裳已经被人叠得整整齐齐地搁在楼梯扶手上了。

她当时以为是哪个邻居做的好事,也没深想。

现在想起来,楼梯扶手旁边就是周远的修车摊。

原来他那么早就开始这样做了,闷声不吭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
易青娥在巷口站了很久很久。

天边的云烧成了一大片橘红,跟这城南的筒子楼一样,旧旧的,破破的,可是暖得让人想哭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指腹上有缝纫机磨出来的茧子,跟那一双粗粝粝的手掌比起来,还是嫩了些。

那双手掌在雨夜里挡过醉鬼,在诊室里按住过她流血的伤口,在火海里把她从死神手里拽了出来。

三次。

每一次都差点把自己的命搭上。

可她愣是没认出来。

她把这满肚子的感激、感动,甚至那颗悄悄躁动过的心,全一股脑儿地端给了另一个只会在嘴上做功夫的男人。

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地砸在水泥地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
易青娥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轻轻抖了几下。

巷子里没人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那辆破三轮车上,和车斗底下的木头盒子重叠在一起。

08

封潇潇是自己把那张皮撕下来的。

有些人的嘴脸,藏得了一时,藏不了一世。他那张精心描画的脸皮子,终于在利益面前兜不住了,自己裂开了缝。

那是八月底,易青娥已经把租赁权的材料死死捂在了手里,任凭封潇潇电话怎么催,她都稳稳当当地推脱着,只说还在找证明材料,不好办。

封潇潇起初还耐着性子,电话里的声音依旧是温温和和的,偶尔送点水果来,偶尔在楼道里跟她碰面时笑一笑,可那笑容底下已经透出了急躁,眼睛里那股子焦灼怎么也藏不住。

他自己也知道,火候熬得差不多了,煎的炖的都该出锅了,再拖下去锅底都要烧穿了。

那天傍晚,易青娥从菜市场回来,手里提着一兜土豆和一把青菜,走进楼道时,就看见封潇潇站在二楼拐角那里,靠着她家的铁门等着。

天还没黑透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角那几条细细的纹路。

他今天没笑。

易青娥心里有了底,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上楼梯,在他面前停下来,抬头看着他。

封潇潇开门见山,语气比平时冷了很多:“小易,你那材料到底什么时候给我?我等了你一个多月了,你推三阻四的,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

易青娥没说话,从兜里摸出钥匙去开门。

封潇潇伸手挡住了门框,整个人挡在她面前,那张曾经让她觉得很好看的脸,这会儿紧绷着,嘴角往下压着,完全没了平时那股子温文尔雅。

“你真当我是看上你这个人了?”封潇潇的声音压得很低,可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不是看你租赁权能挤出点拆迁油水,我犯得着在你身上费这么大功夫?”

易青娥握着钥匙的手顿了一下。

封潇潇见她不吭声,越发来劲了,逼近一步,声音也高了起来,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这一声震得更亮了,白花花的灯光打得人脸发青。

“你以为我为什么凑在你跟前?你一个离了婚的纺织厂女工,住在这破筒子楼里,我要不是图你那点拆迁利益,我图你什么?”

他越说越急,那张脸已经有些扭曲了,眼底全是被人坏了好事之后的恼怒。

“就连那几回救你——”他说着,忽然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又干又涩,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,“也是周远那个闷驴赶在前头,我不过捞了个现成便宜!”

这句话从他嘴里蹦出来时,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里。

声音在楼道里炸开,一声一声地弹回来,嗡嗡地回荡着,楼上的收音机停了一下,楼下的炒菜声也顿了一拍。

易青娥立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她没有哭,没有叫,没有发抖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、已经学会怎么站稳的树。

她看着封潇潇的脸,那张曾经在雨夜里让她心跳加速的脸,那张在病房里让她眼眶发热的脸,那张在大火之后让她觉得欠了一条命的脸。

原来从头到尾,都不是他。

她慢慢地松开了攥着钥匙的手,掌心被钥匙齿印出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红印子。

她看着他,眼神很平,语气也很平,平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你说完了?”

封潇潇愣住了。

他原以为这个女人会哭闹,会歇斯底里,会像当初被前夫欺负时那样悲愤无助——可他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平静,平静得让他心里反而不自在了。

易青娥没有等他的回答,转身往楼下走。

她的脚步不快不慢,每一个步子都踩得稳稳当当的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了,黑暗像潮水一样漫过来。

她穿过一楼阴暗的门洞,走进傍晚的天光里。

巷口的路灯还没亮,天边挂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,把那辆破三轮车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
周远的修车摊空空荡荡的。

三轮车停在原地,车斗里的工具收拾得整整齐齐,旧车胎一卷一卷地码好,扳手钳子分门别类地放在铁盒子里,连那块铺在地上的油布都被叠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块。

易青娥走到三轮车旁边,伸手摸了摸车把上挂着的那条旧毛巾。

毛巾已经洗得起了毛边,可干干净净的,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肥皂味。

她站在原地,看着这辆破三轮车,看着那个整整齐齐的摊子,看着车斗底下那个露出一个角的木头盒子。

她想起雨夜里那个冲出来的黑影,想起诊室里那只按住她伤口的手,想起火海里那只护在她额前的手掌,想起那股皮肉烧焦的气味,想起他一声不吭地从地上捡起那把断伞。

三回。

回回都差点把自己的命搭上。

可他一回都没有说过。

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很轻很慢,带着点微微的拖沓。

一只脚落地重,一只脚落地轻,踩在石板路上,咚咚,咚,咚咚,咚,她听了快两年,终于听出来了。

易青娥没有回头。

她站在三轮车前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。

“周远,你那三回,怎么能都不说呢。”

声音不大,也没有激动,就是平平静静的,可那平静里面藏了太沉的东西。

背后静了好一阵。

风从巷口吹过来,吹得三轮车上的破抹布轻轻掀动了一下。

然后她听见了那个永远闷闷的声音。

“说了,就不是我了。”

还是那种语调,闷闷的,平平的,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,不扎眼,不生刺,可一直沉在水底,稳稳当当的。

易青娥转过身去。

周远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,还是那件灰扑扑的工作服,袖子上全是油渍,裤脚一只高一只低地卷着。

他右手的绷带已经拆掉了,露出来一片凹凸不平的烫伤疤痕,新长出来的皮肉是粉红色的,跟周围黑黄的皮肤接在一起,看着像一块打了补丁的粗布。

他低着头,没看她,左手插在裤兜里,肩膀微微歪着,跟她第一次在楼道口看见他时一模一样。

易青娥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的话堆在嗓子眼里,堵得紧紧的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她不是那种会把心掏出来给人看的女人,酸甜苦辣都往肚子里咽,咽不下去就硬吞,吞下去就消化了,从来不往外倒。

可她现在眼眶很热。

巷口的路灯亮了,灯泡还是那只晃悠悠的黄灯泡,飞蛾马上围了过来,扇着薄薄的翅膀扑棱扑棱地撞在灯罩上。

灯光照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个微微歪斜,一个站得笔直,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挨在了一起。

易青娥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。

那双藏在乱糟糟的额发后面的眼睛,从来不跟人对视的眼睛,从来不多说一句话的眼睛。

那里面什么都有,是她晚了快两年才看见的。

远处筒子楼里传来那些熟悉的声音,刘太婆在骂野猫又打翻了她的花盆,张大爷的评书放到了高潮部分,孙家的小孩子在走廊上跑来跑去,脚步咚咚咚的。

城南的晚风裹着油烟味、肥皂味、旧木板味吹过来,吹得人衣角轻轻翻了一下。

易青娥又往前走了一步,这次没有停。

她觉得心上那道裂缝终于不再疼了,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裂缝,一点一点地往里生长,不是要填平它,是要从那裂缝里开出点什么来。

她走到周远面前,在路灯底下,那丛墙根下不知名的野草还绿着,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摇晃。